2026年的贵州,“村”系列又掀起了新一轮热潮。元旦这天,荔波乡村气排球联赛率先点燃节日气氛;1月2日,榕江第四届 “村超” 接踵开赛,大利村与扒王村的揭幕战,再度点亮了县城的夜晚。新年的第一周,山里的冬意还没散,赛场边已率先沸腾:人群的脚步声、摊位的吆喝声、锣鼓与掌声在同一条街上交织追逐,像一场如约而至的重逢。

第四届贵州“村超”开幕式现场
近年来,互联网的聚光灯始终聚焦在贵州的深山里。从台盘村“村BA”赛场震耳欲聋的欢呼,到榕江“村超”绿茵场上的万人空巷,再到田间地头惊艳亮相的 “村 T” 时装秀、热闹非凡的 “村晚” 大舞台——喀斯特高原上的村寨,以一种最本真的姿态,一次次闯入大众视野。

台盘村“村BA”赛场

榕江“村超”

加榜梯田演绎“T”田秀

三都“村马”马术表演
人们忍不住追问:为什么是贵州?为什么这些让都市人热泪盈眶的真实与纯粹,总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、蓬勃生长?

如果把这一切仅仅归结为“运气”或“流量”的偶然眷顾,恐怕是对这片土地最深的误解。那些赛场边的欢呼、节庆里的盛装、邻里间的默契,早已在大山深处沉淀了千百年,“村”系列的爆火,不过是这份厚积力量的自然迸发。



被折叠的村落与“聚会文明”

要理解贵州的“村”系列,首先要读懂这里的山。

过去,连绵的群山是地理的屏障,却也意外地将贵州“折叠”成了一座时光容器,让散落其间的村落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,被完整地保存在时间的缝隙里。当外部世界在工业化和信息化的浪潮中疾速向前,线性演进时,贵州的众多村落,却因其地理的隔绝,得以将时光 “折叠” 封存。它们如同文明琥珀,将农耕时代最核心的社群形态与精神需求——一种基于血缘、地缘的“聚会文明”——完整地封存至今。

©pidjoe/iStockphoto
肇兴侗寨侗族同胞与来宾在侗年活动中共享长桌宴
在贵州,任何一个传统节日——无论是苗族同胞载歌载舞的苗年、侗族儿女共庆丰收的侗年,还是祭祀始祖的萨玛节,本质上都是全村人的“奥林匹克”。苗年的斗牛场上,村民们为自家村寨的牯牛呐喊助威,胜负关乎整个村寨的荣誉;侗年的鼓楼前,芦笙齐鸣中村民们跳起芦笙舞,不分你我的狂欢里藏着最质朴的集体认同。他们对集体荣誉的渴望,对身体对抗的热爱,对相聚狂欢的执着,从不是为了近年的爆火而刻意准备,而是在这片褶皱的大山里,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,默默排演了上千年。


雷山苗族同胞载歌载舞欢庆苗年


贵州黎平欢乐庆侗年
因此,贵州并非凭空创造了“村”系列,它只是这座“山地记忆库”最忠实的守护人与当代转译者。当移动互联网的通道穿透群山,这种厚积千年的滚烫集体情感与社群能量,瞬间找到了释放的窗口。其爆发,不是无源之火,而是地火奔涌。



真实即爆款:从小板凳到大流量

在一个被精密策划、滤镜美化和景观堆砌所包裹的时代,公众的感官早已厌倦了过度的雕琢。贵州“村”系列给出的,是一记来自生活本身的、毫不修饰的直拳。这种彻底的、甚至有些粗粝的真实性,构成了对精致主义审美趣味的“降维打击”。

“村BA”现场观众
且看“村BA”的赛场,没有舒适的真皮座椅,观众们自带小板凳,挤在赛场四周的斜坡上,连屋顶、树杈上都爬满了观赛的人;没有专业的啦啦队,取而代之的是身着苗族百鸟衣、侗族亮布盛装的邻里乡亲,他们敲着不锈钢盆、吹着芦笙,用最原生态的节奏为球员加油。

村民自发组织的啦啦队

观众在场边搭梯子为球员加油助威
更让人动容的是,这里的奖品从不是闪耀的奖杯金牌,而是本地特产的香米、乡土气息浓郁的麻鸭,或是当地养殖的鲟鳇鱼。这一切,共同构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“泥土叙事”。



获奖队伍领取获奖奖品
贵州“村”系列的走红,本质上是一场“去滤镜化”的审美回归。它绕过了所有专业的包装和转译,将生活现场直接、原生态地呈现在镜头前。观众为之震撼的,并非技术的炫酷或形式的华丽,而是那份未经中介的、蓬勃的生命力本身——汗水淋漓的肌肉,发自肺腑的呐喊,以及胜负之外,人与人之间毫无隔阂的欢笑与拥抱。在这里,真实,成了最稀缺也最强大的魅力。

黔东南州代表队在比赛后庆祝夺冠



贵州的“文化化学反应”

为什么贵州的“村”系列活动总是那么独具魅力、让人过目难忘?因为这里的每一场活动,都藏着极其独特的“文化化学反应”。在别处,体育是体育,文艺是文艺,两者泾渭分明。但在贵州的村落公共空间里,一切都被打通了。

“村BA”总决赛中场休息时刻,啦啦队穿着民族服饰跳起舞蹈
您很难在世界其他地方看到这样的景象:一场足球赛的间歇,看台上数千名身着盛装的侗族乡亲,无需指挥,便能唱响犹如天籁的多声部大歌,为赛事注入一层深邃的史诗感;篮球决赛的夜晚,可能同时也是附近苗寨姑娘展示其数年绣成的嫁衣的“时装周”。芦笙的旋律与裁判的哨音交织,蜡染的纹样与球队的队徽呼应。

“村超村晚”文艺展示

“村BA”现场演绎苗族舞蹈
这种看似“混搭”的奇观,并非生硬拼贴,而是源于贵州作为中华文明“文化活体库”的深厚底蕴。在这里,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博物馆橱窗里的标本,而是“长”在身上的衣服,“唱”在口中的历史,“舞”在节庆中的信仰。


第二届“村超”总决赛现场演出
当现代体育项目植根于这片文化密度极高的土壤,它便自然而然地与侗族大歌、苗族芦笙舞等古老艺术形式发生反应,催生出一种跨越时空的、丰沛的艺术张力。体育因此被赋予了仪式感,而古老的文化则获得了当代的呼吸。



凝聚力从哪里来:村寨的“自组织力”

如果我们拨开流量的表象,往更深的层面探寻,就会发现贵州“村”系列的成功,本质上是基层社会组织能力的一次完美亮相。

“小青椒”助力“村BA”

“村超”现场志愿者
这些火遍全国的活动,大多并非由专业的商业公司精心包装策划,而是村里的能人、寨里的乡邻父老坐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出来的。谁来当裁判,就找村里懂规则、有威望的老人;谁来出志愿者,村民们主动报名,轮班值守;谁负责赛后的卫生,家家户户都愿意出份力。这种内生的、基于血缘与地缘的自治能力,这种“一家有事全村帮,一寨有难寨寨扶”的邻里默契,才是“村”系列能够长盛不衰的核心内核。

比赛开始前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篮筐

工作人员清洗球场
这种“熟人社会”的温暖与凝聚力,在快节奏、高疏离的现代文明中,早已成了稀缺品。贵州用一场场泥土地上的球赛、一次次村寨里的狂欢证明:只要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,即便没有精致的场地、专业的运营,泥土地里也能长出最耀眼的文化图腾。

一位村民穿过观众席叫卖食品




今天,我们热烈地谈论贵州的“村”系列,其实是在谈论我们自己——谈论我们对乡土的眷恋,对纯粹关系的向往,对真实快乐的渴求。

贵州之所以能成为这一切的沃土,从来不是偶然。它在最喧嚣的时代,守住了最安静的传统;在最求快的时代,保留了最慢的匠心;在最追求标准化的时代,守护了文化的多样性。

当地小学生在赛前投篮游戏中获得鸭子作为奖品
这场席卷全国的“村”系列热潮,从来不止是一场体育竞技的盛宴,也不止是一次文化传播的成功,更是一次关于“土地”的深情告白。它清晰地告诉我们:最有生命力的文化,永远长在泥土里;最动人的叙事,永远写在人民的欢呼声中;最珍贵的快乐,永远藏在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联结里。

一名儿童在“村BA”赛场上练习投篮
贵州,只是把这种被我们遗忘了许久的快乐,重新还给了世界。
